云自漂游水自扬

有缘更新小透明

祟与心 前传

狐妖大黄鱼/神明尹老师

非典型瑜昉

平生第一次RPS ,有种森森的罪恶感



人间四月,杏花微雨。

他来到这座名唤莲落的小镇纯属偶然。

从年少时开始他就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他喜欢四处走动,看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人,他不会挂怀那些一场又一场的相遇,也从未介意过别离。

小镇隐没在群山中,溪水环绕,在烟雨笼罩之下宁谧安详如世外之地,但风中腾起的一簇簇炊烟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温暖,恬静,缱绻,令人忍不住想要驻足停留。

他爱这人间烟火,年纪越长越贪恋这万丈红尘越喜欢流连繁华之地,越喜欢精美的食物,醇厚绵柔的酒,活色生香的美人。

他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原不过是求一场醉生梦死的艳遇。

在镇口的石板桥下马,他牵着马走过青石铺地的长街。应当是什么节日吧,虽然天色阴沉细雨濛濛,街上竟也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除了街头杂耍,卖各色器具小食绒花的摊贩,还有三五成群穿窄薄春衫的明媚少女,撑着油纸伞踟蹰不决的羞涩少年,撑小船穿梭在河道上皮肤黢黑的汉子,背着满篓茉莉花沿街叫卖的妇人,踏着泥泞小心避过身侧骡车的挑夫,骡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窥视的花枝招展的圆脸太太……整条巷子都是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的花香,体臭,劣质的刨花油味,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浅极淡的焚香气味,是沉香木屑,混着一点点的松香,令人心悦。

他喜欢这里。

而他这样一个外乡人也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何况这个年轻人实在是生的好看,身材高挑,脸孔俊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极衬他的肤色,举眉抬眼间说不出的风流标致,让人顿生好感。他人高马大,从人群中小心翼翼穿过,差点撞散街边卖酥果子的小摊。他停下来从怀里抓了把铜钱买果子,问那卖果子的老者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镇上这么热闹?

老者拿油纸给他包了酥果子又拿了一大把南瓜糖给他,喜孜孜解释说,这几天便是他们的降神节了。老者操一口湘中土语,十句话里倒有四五句他是听不懂的,但老人对他这个外乡人极为友善,拉着他絮絮解释半天,说话还杂以各种手势,他才大约明白:这里乡民供奉神君,而每年四月春暖花开时,神君往往会在某一天降世,而神君变化万端,没人能辨出他的真身。他时而化身行路的脚夫,从着火的房子里背出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童;时而化身送货的船工,出手赶跑欺负女孩子的恶少;时而化身卖花的老妪,那花竟能幽香袭远数月不凋谢;时而就变作一头狮子猫儿,懒洋洋坐屋檐上舔着脚爪看一下午傩戏……

他躬身谢过老者,不由乐而开笑,这传说中的神君当真是有趣极了。

 

 

 

有好几个在街对面店门口挑胭脂水粉的女孩子看见了他,已经在掩着手帕悄悄朝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个穿明黄衫子的胆大的姑娘凝目看了他许久,忍不住扬声问道,小郎君,你哪里来,要去哪里呀?

小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张娇俏圆脸,腮上零星几点雀斑,声音脆生生的,她搭讪用的是官话,却还是带着江南水乡甜丝丝的口音,尾音上挑,特别好听。

纵然早已过了因为女孩子额外的注意而沾沾自喜的年纪,但被萍水相逢的女孩子搭讪仍然算得上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他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他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平添许多俏皮,更显得年轻人英气勃勃,风流倜傥。

可这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只不过是他的皮囊,多少人迷恋上这华美皮囊,被他勾得魂飞魄散。

他是一只狐妖。

他已经九千三百二十六岁了,在这九州之地他已称得上是群狐之主众妖之王。

这世间光影轮转,百年也不过须臾。他还记得自己少年时,他并非生而为妖,只是一尾普通的银狐。

野狐寿数本来有限,眠风露宿奔波求生,能活二十年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十六岁那年和一头狼争夺食物,被对方咬穿脖子前腿受伤,卧在松荫下奄奄一息。正当他绝望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感到生命正逐渐从身体中流逝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停驻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白鹿。

白鹿通体如雪,四体修长,优雅,健美,脚步轻捷,眸光清澈。

在他以后漫长的九千多年的岁月里,哪怕上天入地走过千山万水到处寻找,他再也没看到过那么美的一头鹿。他总在怀疑,那是他失血过多昏昏沉沉中产生的幻像。

白鹿看了他一眼,叼来一只松塔丢在他面前。

不知为何,那时他就已认定,那不是普通的白鹿,而是神明。

那时他的头脑昏沉视线已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可他却能看清白鹿如雪淞般洁白剔透的毛发和它凝视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遥远疏离,但却充满悲悯。

白鹿转身离去,转瞬便消失不见。而他奋力拾起地上的松塔放在嘴里咀嚼,深可见骨的创口和受伤的内脏竟然神奇复原,半个时辰之后,他站起来甩掉落到蓬松毛发里的松针,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和强健。

从那日起,他决意修身成妖。

三百年后,他以一己之力血洗野狼洞穴,将整座山上的野狼屠戮殆尽;一千年后,他占山为王,迫使整座青丘的飞禽走兽向他俯首称臣;修行两千年,他已成为横行几州的大妖……每过一千年他的尾巴都会生出新的毛绺,如今他已成为呼风唤雨天下无双的妖王,他第十条尾巴也开始逐渐成型。

几千年来他走遍九州之地,却再未见到那只白鹿。

奈何妖物的修炼与天道本相悖逆,等他的第十条尾巴完全长成,等待他的将是天道给他的死劫。

而在此之前,他不妨且游戏人间寻欢作乐。

 

可轻风徐来,属于寺庙的焚香气息愈发轻盈醇厚,清冽的松脂香气吸引着他,让他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对那个女孩子笑笑摆手。

明黄衫子的女孩子并不死心,笑问道,小郎君,有相好的姑娘也无?一起逛傩戏呀来勿来?

他只得微笑答道,多谢姐姐美意,小生还另有急事。他说完向她微一躬身,就牵着他的马继续向前。

几个小姑娘也并不恼,推搡着笑成一团,各自买了胭脂和绒花就散去了。

 

他循着那极浅极淡的松香气味向前走去。

雨脚愈发绵密,很快将他的衣袍打湿一片,他牵着马绕过街角,看到了那座简陋几至于破败的神庙。他在庙前停下来,将手里的马缰随便往门口的白果树上一绕,掸掸身上的尘土和水渍,躬身进了神庙。

庙堂不大,但意外地干净整洁,他脚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铿锵的声响。庙堂当中一座不知名的神祗垂目趺坐寂静庄严,神案上香火鼎盛,数不清的焚香密密匝匝地插在香炉中,攒下满案灰白色的香灰。庙堂里暖烘烘的,有个掌香火的垂髫童子盘膝坐在神案旁的蒲团上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胖乎乎的圆脸几乎埋到桌子上去。大殿那边还有一对少年男女也在躲雨,女孩子靠在少年肩上,俩人依偎在一处窃窃私语,除此之外殿内再无一点声息。

没人管他,他便找个干净的角落坐下,肩膀倚在冰凉的墙壁上他才发觉光洁的石墙上竟有绰绰约约的壁画,笔画简单粗糙但颇为传神,描述的应是这庙中供奉的神明时而化身猛兽时而变作凡人锄强扶弱斩妖除魔的传奇演义故事,这些故事穿凿附会千篇一律居多,往往不值他这老妖一哂,唯有面前一块石砖,描摹的是一株松树高耸入云,松荫下一块巨石光滑如坪,一少年曲肱高卧,旁边倒倾着两个酒坛子。这画传神至极,那少年面如满月眉目清透,连眼皮上一点小痣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他盯着这幅画,一种莫名的熟稔感忽然击中了他,这少年,他曾在哪里见过的……怔忪间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手撑腮,另一手懒懒抬起来向他招了一招。

呛人的烟尘松木的香气陌生情侣的低声呢喃忽然晨雾般消散开来,暄暖的庙堂瞬间崩塌,他发现自己站在街上,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温柔。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他睁大眼睛,看到了坐在垂杨树下的白衣少年。

他使劲揉了揉揉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但是春风绕膝柔软温暖,桃花片片吹落坠在他肩头,叫卖糖瓜的锣声那么响亮那么吵,唯有那少年是宁谧的。

那少年坐在河堤的石块上,正百无聊赖地舞弄一截柔软的柳枝,想要把它编成一个花环。而他就像被梦靥靥住了,情不自禁走上前去。

我叫阿昉,日之初升的昉,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放下手里的柳枝,侧头问他。

我……我叫阿景,日丽春和的景。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少年跳起来反握住他的手,冲他展颜一笑,说,阿景,跟我来。

他便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上去。

前面便是热闹的街市,除了街头杂耍,卖各色器具小食绒花的摊贩,还有三五成群穿窄薄春衫的明媚少女,撑着油纸伞踟蹰不决的羞涩少年,撑小船穿梭在河道上皮肤黢黑的汉子,背着满篓茉莉花沿街叫卖的妇人,踏着泥泞小心避过身侧骡车的挑夫,骡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窥视的花枝招展的圆脸太太……是他喜爱的人间风情,可他全都视而不见,他的全部心思全都在这佻达的白衣少年阿昉身上,少年脚步轻捷,明眸善睐,他们一定曾在哪里见过……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总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蒙上了灰尘。

少年好像对周遭一切充满了好奇,漂亮的绒花他要停下来看一看,精巧的香囊他要赞叹一番。经过卖花的妇人,少年又爱上了篓子里香气四溢的茉莉花,弯腰捧起一束来深深地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沉醉的表情。他赶紧掏出一把铜钱想要把花买下,那妇人推拒了半天只留了他一枚铜子又送了他一把花。等他捧了花抬起头来,少年的背影又快隐没在人群之中了,他赶忙推挤着追上去。

少年接过花来嗅了嗅,随手送了一把给路边守着几双草鞋叫卖的白发婆婆,又送了一把给一个裙角不小心沾上泥浆正在噘嘴生闷气的小姑娘,送了一把给一个手边领了两个孩子衣衫破旧的黄瘦妇人,最后留下一朵插在了自己衣襟上。

他们挤进人群看了吞剑和喷火的表演,看了把绳子往高空一扔绳子就在空中立住任人攀爬拉扯的绳戏,看了把手杖往地上一插一会儿手杖便散叶开花结出碗大桃子的彩戏。少年看耍戏,而他却在看他。少年被这些表演吸引,神情里惊诧又欢喜,一双鹿眼睁大,唇间不时逸出轻呼,他眼皮上有颗隐隐约约的小痣,跳跃闪烁如星子。他想把这颗星子看清,可它时隐时现总也看不分明。

他是狐妖,这些凡人眼中精彩绝伦不可思议的幻术在他眼里不过雕虫小技,真正让他着迷的是这少年,他疑心自己受到了蛊惑,就像是从前那些中了他的媚术便对他一见倾心百依百顺的女孩子。

但是阿昉回头朝他投以明亮又略带羞怯的微笑,少年的颈项修长,脸庞皎洁,眸光幽深却又明澈,只是一瞥便让他的心鼓噪不休,他又觉得,哪怕是受了蛊惑他也是甘心情愿的。

看完了彩戏,俩人携手向前,少年一会儿看看彩纸剪成的小风车,一会儿摸摸绒线攒成的小兔子,还有彩陶的小马骆驼玩偶,个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少年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十分喜欢。

他见阿昉喜欢,便叫摊主都包起来。摊主无论如何也不肯多收钱,俩人推让的时候少年却又被新鲜扎染的布匹和刺绣吸引去了注意力,跑过去看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将五彩斑斓的布匹在身上比来比去。

有好几个在街对面店门口挑胭脂水粉的女孩子看见了他们,已经在掩着手帕悄悄朝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个穿明黄衫子胆大的姑娘凝目看了他们许久,扬声问道,小郎君,怎么看起来面生的呀,有十六岁了也无呀?

小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张娇俏圆脸,腮上零星几点雀斑,声音脆生生的,她搭讪用的是官话,却还是带着江南水乡甜丝丝的口音,尾音上挑,特别好听。

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姑娘问的是阿昉,他转过头来看阿昉,少年却一下脸红了起来,悄悄往他身后躲去。

明黄衫子的女孩子并不死心,追问道,小郎君,有相好的姑娘也无?和姐姐一起逛傩戏来勿来呀?

少年躲在他背后,耳朵尖都红的要冒烟了,他从衣袖底下悄悄捏了捏少年的手指,替他答道:“多谢姐姐美意,小郎君他已有心上人了。”

几个小姑娘也并不恼,推搡着笑成一团,各自买了胭脂和绒花就散去了。

他把刚刚搜罗来的毛绒兔子陶土老虎献宝似的给阿昉看,一边调笑似的问他,小郎君,你心上人是哪个呀?

少年红着脸不睬他,漫不经心在他手心里翻了翻,随手挑了一个白陶的小玩意儿,拿起来瞅了他一眼,道,这个倒像你。

他细细一看,尖嘴长尾巴,居然是只白色的小狐狸。

他暗自吃了一惊,阿昉却又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前面去了。

 

再往前走是卖酒的铺子,酒垆边长案上摆满了新醅的桃花酿供人品尝,空气中氤氲着芬芳的酒气。少年被这甜丝丝的花香味骗过,端起黑陶大碗猛喝了一大口,那桃花酿入口甘甜,回味却是辛辣,少年被呛得咳嗽起来,被那辣味顶到喉咙,吐出舌尖不断呵气。

他接过那碗将里面剩下的大半碗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顺着咽喉直滚落到胃里去,一口气烧到了尾椎骨又沿着丹田冲上天灵盖。看着面前少年蒙着淡淡酒意酡红的脸庞和丰盈润泽泛着水光的的唇,他心一动,尾椎骨随之一麻,绷不住打了个酒嗝,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出他的原身。

快要藏不住尾巴了,他想,自己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会想要捧住那张年轻光洁的脸吻下去呢。

少年笑起来,他的牙齿洁白,双颊鼓起,像某种啮齿小动物,可从来没有兔子在狐妖面前如此放肆的笑过,他伸手去捉少年的手臂,少年却轻而易举的侧身挣开他,轻捷地溜了出去,隔着几尺远的地方又回头向他招手。

他疾步追上去,路边琳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妖怪,阴森的夜叉,婀娜的美人,龇牙咧嘴的鬼王,笑容可掬的娃娃,少年回眸朝他一笑,自己拿了一张面具又随手挑了一张扔给他,居然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面。

他匆忙从怀里掏钱给摊主,一边举着面具戴上,再抬头四顾时,阿昉已经挤进了人群里。只是一刹那的工夫街上的人不知何时都戴上了面具,来来往往纷纷沓沓的人群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流,而阿昉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河流,前一秒钟还回身冲他招手,白色的衣袂翩飞,而等他推开人群向他走过去,人又不见了。

忽然吱呀一声尖锐的唢呐声拔地响起,傩戏开始了。

傩巫们戴着各色各样的面具,有的扮成神明,有的扮成妖魔,伴随着诡异的音乐手舞足蹈,当中一人戴了一张厉鬼面具,狰狞可怖,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袭近乎透明的白袍,随着鼓点辗转腾挪,白袍被风撩起,不时现出劲瘦柔软的腰肢,单薄却挺拔的肩膀,纤细却筋肉遒劲的双腿……

就算看不到那人的脸,他也能认出,那是阿昉。

鼓点时快时慢此时忽转密集,唢呐声低哑如呻吟,那白袍的舞者身体柔韧如蒲苇,如柳枝,如风中摇曳的花,但那柔软中又蓄满力量,像蝴蝶撕裂茧,像天鹅打开翅膀,像鹿在旷野里奔跑……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舞者,只觉目眩神迷。

醉人的不是那半碗桃花酿,而是跳舞的人。他失魂落魄一般站在人群中,怎样也无法把眼睛从那少年身上移开。

他不能自已地向前挤过去,想靠得近一些,看得更分明一些,他只觉心脏跳的狂乱,而这皮囊禁锢了他,让他透不过气,唯有人群正中舞动的少年以及他独有的松脂的香气是他的解药。

忽然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妖怪呀!”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傩戏的乐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而他硕大的尾巴早已悄然从衣袍底下垂了下来。

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兽。

人群以他为圆心一下四散开来,人们指点着他,躲避着他,原本友善的表情变成了恐惧,原本爱慕的眼神变成嫌恶,有人小声咒骂他,还有人冲他吐唾沫,朝他扔果壳和菜叶子。可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呀,他本就是妖,啸聚山林茹毛饮血凶残狡诈率性妄为,从几百岁开始他修成人身,修成了这具皮囊,自此游冶人间许多年,也有数不清的人慕恋他,夸赞他,可他们看中的,原不过是他的皮囊而已。

他是一只狐妖,不过用狐媚惑人用术法杀人,人间不也是如此么,这些人类狡狯奸猾阴险莫测,他们谎话连篇杀人不眨眼,又跟他有什么不同?

他掀开唇红齿白的美人面具随手一扔,拳头悄然在袖中攥紧。

——忽然,有人牵住了他的手,是阿昉。“走啦,小狐狸。”少年柔声道。

少年脸上的面具狰狞可怖,但手心柔软温热,牵着他的手越过人群,沿着长街一路飞奔,开始还能听到有人追赶呼喊,可随着离主街越来越远,人群逐渐散开,傩戏的音乐也模糊听不清了。

他们在河堤上停住脚步,少年气喘吁吁地摘下面具,朝他粲然一笑。他刚要开口,忽然少年哎哟一声指了指河上,这里离市集不远,河上停满贩卖山货春笋的小船,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守在船上,不时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向岸上张望,一个不留神脚下,一跤跌进了水里。那孩子不识水性,在河面上扑通了两下就要沉下去。河面上有船夫看见,急忙摇船过来救人,但终是隔得有点远,鞭长莫及。

阿昉把面具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就跃进了河里。

少年水性颇好,在水中鱼儿一般一个猛子扎下去,一会儿便托着那孩子凫了上来,大家七手八脚帮忙放那孩子伏在船帮上帮他顺气把喝进去的污水催吐出来。

这时岸上急匆匆跑来一个矮瘦少年,背着一摞竹筐跑的满头大汗,一头跑一头喊:“小江,小江!”

伏在船帮上吐得恹恹的孩子闻声坐起来,叫道:“小乙哥,我在这里!”

那名唤小乙的少年扔下竹筐跳进船舱把小江抱起来,摸了摸小江的脸,用衣袖帮他擦净脸上的污物,小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指了指还凫在河里双臂扒着船帮的阿昉说道,小乙哥,刚才就是这个哥哥救了我。

小乙当即跪下磕头谢恩,又掏出钱袋来非要答谢,吓得阿昉赶紧摆手,转身游走了。

他在岸上看了许久,早脱下身上的外袍。春寒料峭,等少年湿淋淋地一上岸,他就拿袍子将少年紧紧裹住,包的像一颗茧子再揽进怀中。

两人坐在河堤上,见那少年小乙将空筐陆续摞在船上,撑起竹篙,将船儿调进了航道。他年纪虽小却有一种威严,板着一张脸小眼睛掠了小江一眼,小江便要哭出来了:小乙哥,我以后都乖乖听你话,再不惹你生气啦。

小乙道,我是生气么,你不知道我…我多担心你。

小江大眼睛眨了眨,悄悄挨过来,道,果然小乙哥最疼我啦,我长大就嫁给小乙哥好不啦?

小乙被他气乐,道,放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果扔给小江,道,快把你嘴堵上,可别胡说了。他低头撑篙,一张黑黢黢的脸竟是红透了。

小船载俩人顺流而下,渐行渐远,隐约还能听见小江说道,小乙哥,你也吃这个冬瓜糖。

不吃!小乙回答。

吃嘛。

不吃。

吃嘛~~~

快被你烦死了……唔,甜掉牙了……

 

小船儿渐行渐远,阿昉凝望着他们背影,怅然道,我也想吃糖啦。

少年原比他矮瘦一圈儿,刚才踢掉了鞋子下河,此时裹了他的天青色外袍,下面只露出一双嫩藕似的脚掌画着圈儿一荡一荡。

他从衣袋里一掏,居然掏出来一包炸酥果子冬瓜糖。

少年欢喜得很,伸手来拿,可他双手都插进袍袖子里去,胳膊太短扒拉了半天也没伸出手来。

他便拿了一块冬瓜糖喂到少年嘴边,少年脸一红,张嘴衔住,咬了一口便皱眉道,太甜啦。

甜吗?他拧眉问道,眼睛却盯着少年水光潋滟的眼睛和丰厚润泽的唇。

他低下头亲了上去。

果然非常甜。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俩人一推一挣的最后滚落到河堤边的草丛里去,少年的手臂和腿都缠在过长的袍子里,使不上力气,他舒臂揽住少年,手垫在他脑后生怕磕痛他。少年终于把过长过大的外袍挣开,看到他粘了满头草叶的狼狈样子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又吻了上去,堵住了少年的嘴,少年这次没有挣扎。

极浅极淡的松脂香气包裹着他,少年的唇吻间有清冽的酒香,同时甜到不可思议。

他超爱甜的。他也爱松脂清冽的香气,爱小鹿一般澄净的眼睛,爱这优雅挺拔轻捷柔韧的身体,爱他叫他小狐狸的样子。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底里也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他终于知道了那种奇妙的熟稔感从何而来。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遇到那个化身白鹿用一颗松塔救他性命的神明。他这样一个四处游荡的过客竟然误打误撞在降神节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名唤莲落的小镇,遇到了他穷其一生都在寻找的人。

“你…你还记得我吗?”他捧住少年的脸问道。

少年嘴里还有没嚼完的冬瓜糖,腮帮上上鼓出一个小包,他伸手去揪脚边的一棵荑草,一边答道:“我记得呀,你那时还是一只小狐狸。”他嘴里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可是说到小狐狸,他就笑了起来,还拿手比了一下小狐狸有多小。

他捉住少年的手,问道,那你知道我是妖怪了?

少年把揪出来的荑草给他看,毛绒绒的草花看起来就像狐狸的尾巴,少年的眼神睿智通透,也总带着悲天悯人的宽厚和几分不谙人间事的天真,闻言诧异道,妖怪有什么不好吗?

天上一天,人间百年,神明拥有永恒的生命,却也会寂寞的吧。

他笑起来,露出两边虎牙,道,妖怪没什么不好,做妖怪最好的事情是,我可以活很多年,我可以一直找你,一直等你,一直到找到你为止。他伸开双臂把少年揉进怀里,他的脸埋进少年的颈窝,撒娇似的说,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我找你找了好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少年被他箍得快要喘不过气,犹疑着伸出手臂安抚地拍他的后背,说,我常年替天帝镇守西南堤防那边的魔族,一年之中唯有我的老友金星罗汉巡边到我的地界找我喝酒,我才有这小半个时辰回老家这里看看......小狐狸快松手你快把我勒死啦。

他把手臂松了松,却还是抱住少年不放。

他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他想说他从无名的小狐狸直到今天妖界声名赫赫的妖王经历的这黑暗的几千年,他骗人,他杀生,他踩着别人的尸骨浴血活到今天……他想告诉阿昉这么多年他走遍四海九州,只为再见他一面,却也最终曾绝望而在这人世间游冶红尘醉生梦死……阿昉或许会嫌弃他,但没有关系,他找到阿昉了,以后就守在他身边,乖乖做一只小狐狸。

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他抱住阿昉不肯松手,他的脸在少年温热的颈窝里蹭来蹭去,伸出舌尖舔他颈侧一枚小痣,他的嘴唇紧贴着少年的脉管,用尖牙厮磨他白皙到半透明的肌肤,他吻少年的喉结,吮他清瘦的锁骨,直到少年嘴里逸出了呻吟。

少年的脸酡红,就像酒醉一样,可他伸手将他推开一点距离,说,阿景,阿景,我得走了。

他一下僵住了,又扑上去将少年抱住,四肢用力将他箍在怀里,说,我哪儿也不许你去,除非,除非你把我也带走。

可是忽然怀抱一空,他惊恐的松开手,只有他那领雨过天青色的袍子松垮垮地飘落在他胳膊上,像蛇蜕般轻盈。

阿昉!他喊道,我还能不能再见你?

 

眼前的景物忽然破碎,春风柳岸碧草艳阳涣然消散,他的头一下磕在坚硬冰冷的石砖上,他才发现自己仍坐在那间狭小的庙堂内,松木的地板冰凉。他揉揉眼睛看面前的壁画,松荫之下的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唯有在远远山坡上一只白鹿回头远眺。

他跳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酸麻不已,他踉跄着冲到街上,他的马仍拴在门口的银杏树下,只是凉风萧瑟,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雨早已停了,热闹的街市早已散了,街上行人寥寥。他抓住路过的一个挑担路过的汉子,问道:“今日不是降神节吗?”

那黝黑汉子眯起眼睛诧异道:“降神节?那要明年四月的呀。”说着他招呼跟在他身边大眼睛的青年男子:“小江,快些走咯。”

 

他松开那人,转身又进了庙堂。庙堂内香火鼎盛,香炉里插满焚香,案上积满香灰,有个穿一袭破旧道袍的道人正在案旁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胖乎乎的圆脸几乎埋到桌子上去。

而在他刚刚坐过的角落里,有个纸包散落了一地冬瓜糖,还有两三根荑草吹落在地,毛茸茸的,像极了狐狸的尾巴。

他心下惊疑不定,见案旁有香,便取了一柱在香烛上点燃,躬身拜了一拜,把香插进了香炉,心里默默祷告道,神明在上,保佑我还能见到阿昉。

庙堂静谧,神像一旁的布幡无风自动,窸窸窣窣温暖轻柔。

他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那座神像。

他怔住了。

无名的神祗垂目趺坐寂静庄严,他的脸庞圆润,双唇丰盈,眼神澄澈,目光疏离又充满悲悯。

风拂动青色的布幡,露出神明的脸颊,明净的腮边泛着微醺似的酡红,精巧的的锁骨上有清晰的暗红色瘢痕。

就在他的嘴唇和尖锐的狐牙曾亲吻厮磨过的地方。


奶狗,狼狗,单身狗以及其他狗

8

林一木/厉逍拉郎

明林厉/暗K莫

可能还有下一更才能完结(望天)

 

 

助理小马去接厉逍来公司,他隐隐觉得今天厉逍身上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这是咋了?小马一头雾水。

因为拍戏打架被人喷?不能够啊。厉逍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路人甲乙丙的感受了?

 

厉逍在公司里风评一向不怎么好,人送外号小霸王,说他倚仗着自己是厉总的亲弟,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脾气暴躁,分明就是个纨绔子弟,进娱乐圈无非就是玩玩票泡泡妞,偏偏还占据大把的优秀资源,太可耻了。

小马对此嗤之以鼻。他跟了厉逍好几年,厉逍是什么样的人他心知肚明。

 

当初小马刚进公司就被安排去给厉逍当助理,他悄悄打听了一圈后吓得战战兢兢差点连夜辞职,偏偏第二天开车送厉逍去片场忘了提前给车加油,车子半路抛锚被厉逍骂了个狗血淋头。公司派车救场已经来不及,交通高峰期连车也打不到,他只得带厉逍挤地铁转公交,厉逍戴了墨镜口罩帽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一身油汗,小马一路上连跟他对视都不敢,生怕厉逍一个眼神把他劈成外焦里嫩质壁分离。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厉逍急匆匆往片场跑,还不忘回过头来跟他说:要不是你个傻缺今天头一天上班,老子……你特么记得加油啊。

小马热泪盈眶:逍哥,你也加油!

传言都太假了,逍哥人超好的!

 

上次跟厉逍去上海录节目,刚到机场小马就接到电话说他妈在家病倒要住院,小马想着厉逍身边不能没人照顾还在那犹豫,结果厉逍把他行李摘出来把人一脚从摆渡车上踹下去。小马抱着自己行李手里还被塞了一张卡,厉逍说,我这么大一人还用你跟着?那卡密码我生日,快点麻溜滚回家看看你妈。

小马蹲地上都哭了,结果给人拍到,第二天新闻清一色都是:小霸王厉逍机场打哭助理。

小马一身是嘴都说不清。

 

他想明白了,但凡是跟人打交道的工种,你想要混得风生水起,那必须都是人精,演艺圈尤甚。在这个圈子里,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未必是真的。清纯甜美的小白花可能其实是作风大胆举止豪放的爬床惯三,耿直纯良的小鲜肉可能其实是圆滑油腻攀龙附凤的多用插头,脾气暴躁的小霸王……就真的只是脾气不好。

 

怼天怼地的小霸王,其实心性倒比谁都干净。

 

小马偷偷从后视镜观察厉逍,那表情让小马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前前女友。有次他跟前前女友俩人逛街,当时正值七夕情人节,他就想给人家买个礼物,两人在商场走完一圈,小马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啊想要什么就直说啊哥钢铁直男不懂女孩心思的。前前女友无限娇羞吞吞吐吐地说,那个…红…小马回顾了一下刚才的行进路线,嗖的一下冲到楼上给女孩买了一条红彤彤的红裙子。

前前女友花容失色。她分明想要的是口红。

裙子还挺贵,后来小马给他妈穿了。

对,就是这种表情,这种“你给了我很多,但不是我想要的,我特么要承你情但老子还是不开心”表情。

 

小马福至心灵,一拍大腿:“哥你是不是想要口红……呸,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接着他把自己前前女友红裙子那故事当笑话一样给厉逍讲了,说,哥你说是不是恋爱使人智商下降啊我平时没觉自己有那么蠢啊讲真我是很喜欢那姑娘的啊。

厉逍说,放屁,蠢就是蠢,跟恋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说,你说还会有人二百五傻傻分不清男朋友和保姆的区别的吗?

他越说越来气,捶着抱枕发脾气:你说特么他是不是瞎看不出老子喜欢他?!

 

小马差点顶到前车屁股上,猛地一脚急刹。

巨大的信息量挤垮了他的脑回路,他迅速整理了一下:

他逍哥果然是有喜欢的人了。

对方怕是个傻子,都看不出逍哥喜欢她。

逍哥是单方面付出,跟保姆一样啊啊啊心疼逍哥嗷嗷嗷。

捋一捋逍哥近期行程,接触到的女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顾颖啊。

小马不喜欢顾颖,虚假人设整容心机女。

再次心疼逍哥嗷嗷嗷。

 

 

到了公司,厉总把厉逍叫进办公室,说,待会儿有个饭局,到时候我让司机接你过去。

厉逍问:什么饭局还要我去?

厉总说,就你那个电视剧的投资人。

厉逍眼皮一翻,说,哟,金主呗。

厉总说,金主怎么啦,还不是你捅的篓子,能不能叫人省点心了,整天给你收拾烂摊子我不辛苦吗!

厉逍说,怎么着啊,我们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呀,厉总这是打算要亲弟弟卖肉偿贷了?

厉总鼻子都气歪了,指着门口说,滚滚滚!

厉逍从容地摔门滚了。

 

 

林一木屁颠屁颠地回了家,还在小区楼下店里买了一个大果篮外加一大束花,想了想又去隔壁小卖部拿了一手啤酒。

 

他老爸系着个橙子图案带花边的围裙在家打扫卫生,给他开了门冷着脸目光炯炯盯着他换了鞋才把果篮接了过去。

他小爸刚在书房打电话,刚一出来就被林一木一大把鲜花怼了一脸,他不太经常见到这种阵仗,看到桌上的果篮地上的啤酒,惊恐之情溢于言表,问,林一木你无事献殷勤是几个意思?

林一木表示很委屈:没事就不能孝敬一下爸爸啦?

他撕开果篮外面的包装纸掂出一个大芒果就要剥开,他老爸把他手拍开接过芒果进了厨房只听见厨房里哗啦一阵水响然后是刀落砧板咔嗒几声,紧接着他老爸端着白瓷盘堆满大小均匀的金灿灿芒果肉放在茶几上上面还放了果叉。

厉逍芒果过敏,林一木好些天没吃芒果,兴奋地直搓手,伸手就要叉一块,不料他老爸又把他手拍开:洗手去。

林一木洗完手出来,盘子里的芒果只剩下一块了。

 

他小爸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说,KO, 孩子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也该饿了,给他下个面吃吧。

 

他老爸点点头去厨房叮哩哐嘡一阵,端出来一大碗面,卧了俩蛋,还有两片牛肉一根火腿肠一把鸡毛菜,香气扑鼻。

林一木简直热泪盈眶。几分钟之前他还怀疑自己不是他俩亲生的,这种想法简直太阴暗太邪恶了嘛。

他小爸递给他筷子,还给他开了一瓶啤酒,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一木吸溜吸溜吃面,忽然瞥见他老爸进卧室捯饬半天,脱下了围裙换上衬衫,不由问道,爸,你们都不吃饭吗?

他小爸说,我们出去吃。

噗!林一木一口面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他噎死。

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爱我!

林一木嘴里含着面条,无声的控诉这对狗男男,不,他的亲爸爸们。

俩人都穿了正装,站在穿衣镜前帮彼此整理衣服,他小爸给他老爸打领带,趁人不注意咸猪手上身摸老爸的脸用手背蹭他的胡茬挠他喉结,作乱的那只手却被他老爸捉住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又舔了一下,他小爸登时脸就红了笑得花枝乱颤像个初会情郎的十六岁小姑娘。

 

他们当他们家二十六岁的儿子是瞎的吗?

 

只听他小爸小声嗔道,啊呀KO你属狗啊还咬人的?

 

我才属狗好吗!

林一木把今日份的狗粮,不,把面条碗往桌上一推,满怀幽怨。

你们出去吃饭为什么不能带我?我还是不是你们最爱的狗子啦?你们虐我还有底线没有啊?我心都拔凉拔凉的你们知道吗,你们光给我钱就行啦?除了给钱还能不能对自己的亲儿子有点爱啦?

 

奶狗,狼狗,单身狗以及其他狗

7--2

他们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那天的打架事件,也没提厉总发火的事,厉逍难得有空窝在家里,林一木就给他做好吃的。他有次打电话问他老爸要糖醋排骨的秘方,他老爸不声不响转手给他发了几个压缩包,打开一看,全都是烹饪教程,条理清楚内容翔实简单易操作,简直是居家、撩汉、老公上岗培训之必备教材。

 

林一木其实心里不太好受。

厉逍是为了维护他才跟人动手的,打人的事情传出去,说他耍大牌那是轻的,陆沈那边要是不依不饶,片方不及时做出澄清,再被媒体抓住小辫,厉逍的演艺生涯都要岌岌可危。

 

林一木洗完菜把菜放箅子上控水,又找碗调酱汁,他正低着头把麻汁韭菜花辣椒花椒油调一块儿,花椒油他自己烫的,味特冲,熏得他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了。厉逍轻手轻脚走过来,手往他肩膀上一搭,林一木揉揉眼睛赶紧笑说一会就好啊,先出去等会儿,这里油啊酱啊的别蹭身上。

厉逍说,林一木?

“嗯?”

厉逍又不说话了,就靠门口玩他那个单机小游戏,游戏里的小人儿一跳一跳,叮的一声跳下去摔死了。

林一木探过头来,问,又挂了?

厉逍点了重新开始,漫不经心似的说,别瞎操心啊。这不还能重来呢吗,

 

林一木一怔。

 

厉逍眼睛盯着手机,伸出一只左手呼噜了他的脸一把。厉逍的手很软,有点肉肉的,凉凉的蹭过他的胡茬,林一木脑子一抽,抓住那只手就在手心亲了一下。

 

叮!游戏小人又挂了。

 

厉逍抬起眼睛看他,被那清澈如冰泉深邃如幽井的眼睛蛊惑着,林一木看着他的眼睛,又亲了他的手心一下,他的舌尖滑过厉逍掌心细密的纹路,最后停在指尖的薄茧上。厉逍从小学琴,因为出专辑开演唱会直到现在还要勤加练习免得技艺生疏。

 

林一木说,逍逍, 我少小离家出国,今年才回来,做事全凭热血上头一时冲动;我一无所长,家里有点钱是我爸挣的;号称是个作家,其实还比不上那些热门网文写手人气高;好容易卖了一篇小说版权当个编剧才几天还给你惹了一摊子事……我不配……

 

厉逍把手抽了回来。

 

林一木着急忙慌接着说,我不配做你的粉丝,逍逍,我给你当……

厉逍侧头看着他。

林一木说,我给你当保姆…..助理……钟点工….厨师……月嫂……不不不没有月嫂……

厉逍说,你看我特么缺保姆吗?

他收起手机给了林一木一个白眼,说,还能不能快点了,人都要饿死了。说完哐的一声带上门就出去了。

林一木赶紧把洗好切好的菜装盘,在心里小小声说,那你缺不缺像我这样的男朋友呀。

 

 

隔天导演打电话叫林一木去开会。

林一木已经做好了挨一顿臭骂而自己威武不能屈然后被炒鱿鱼的思想准备,不料导演极其和蔼可亲上来就握着他的手招呼他坐下吩咐助理给他端茶倒水,弄得林一木一头雾水。

导演说,林公子有什么诉求早点跟我说才对嘛,事情弄成这样我也不想的,林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给你陪个不是,咱这事翻篇好不好?

林一木说,你先等会儿,到底怎么回事?

导演说,我都听说了,都是那个顾颖,演技差还想强行加戏,引起现场工作人员的不满,幸亏厉逍和陆沈仗义执言,才没有造成太坏影响。个别不良记者进入拍摄现场偷拍剧照还造谣说厉逍和陆沈打架,其心可诛!我已经联系了律师,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林一木噗的一声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简直被这位导演颠倒黑白胡编乱造的叙事风格深深打动了。

导演颠儿颠儿地拿出几份合同,原来短短几天有几家公司撤资又有新资方入驻剧组,原来的ESE和名扬平分秋水的局面被打破,一家名叫KM的公司强势注资。

林一木把合同翻到最后,赫然看到了KM公司法人的签名,登时吃了一惊。

郝眉?!!!

 

奶狗,狼狗,单身狗以及其他狗

7 --1

作家林一木/明星厉逍 拉郎大甜饼

极度OOC预警

说有敏感词,先分开发试试

出了打架事件,剧组暂时停工。一部几家联合投资的剧集本身就是各方资本的博弈,现在厉逍打了陆沈,ESE这边就很被动,面临来自陆沈公司名扬那边的压力,ESE需要出让一些利益,还要跟各路媒体打好交道,不然事情宣扬出去,厉逍的名声和公司的形象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据说厉总大为光火,把厉逍叫去一顿暴呲。

 

林一木约厉逍在家吃火锅。

厉逍毕竟是公众人物,进进出出很不方便,他跟林一木一起去趟超市,戴了帽子和口罩,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商场,就社区附近那家超市,厉逍跟在林一木后边,他伸手去拿一瓶番茄混合果蔬汁,好巧不巧,旁边一个姑娘也要买这个,俩人手伸向同一瓶果汁,厉逍下意识看了姑娘一眼,转而从货架里面拿了另一瓶扔进了林一木的购物车。他们都走出去十多米了,后面的姑娘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尖叫。

林一木吓了一跳,还以为姑娘被开水烫到了,回头一看,那姑娘满脸激动一副快要昏厥的表情用手指着厉逍的鼻子:“啊~~~~~~~~”她喊道。

她这一喊不要紧,在蔬果肉菜特价区闲逛的大爷大妈都齐刷刷围过来看林一木和厉逍,连保安都招过来了,大家议论纷纷说,抓小偷呢还是抓小三呢这是?

幸好那姑娘拨开人群挤进来气喘吁吁说,不不不是小偷,这是我墙头我偶像我本命我的芳心纵火犯厉逍啊啊啊。

大妈们纷纷摇头,什么还翻墙还要命还放火的,这么俊的小伙子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最后厉逍跟十几个大爷大妈超市保安保洁收银轮流合影留念,还给一开始那姑娘签了名最后好不容易才拉上口罩大家依依惜别。

 

 

林一木提溜着大袋子厉逍抄着手跟在后面,等进了电梯只剩下他俩了,厉逍才看到林一木委屈巴巴的小表情,他抬脚给了林一木一下,说,咋了?

林一木说,他们都有合影,我都没有!

厉逍给他一个白眼,说,你丫是不是傻?

电梯到了,门一开厉逍大喇喇地往外走,说,你有真人,他们可没有。

诶?

 

林一木是个作家,在单位坐而论道口沫横飞,全编辑部都要甘拜下风;偶尔上个访谈节目他也能Hold住场合妙语连珠,好几家电台都动过让他带班主持个节目的念头;更不用说平时跟三两知己好友一起喝个小酒之后舌灿莲花牛皮吹到飞起,总之大家都承认林一木非常之秀可谓木秀于林。

唯有跟厉逍在一起,他双商好似被飓风吹过,急剧归零令人担忧。

厉逍在客厅里瘫在沙发上玩游戏,他在厨房里打开搅拌机做冰沙,一边哐哐哐切牛肉,切了半天才发现牛肉的包装袋都还没打开,哎呀呀可真是。

他撕开保鲜袋把冷藏的牛肉在自来水下冲洗了一下初步解冻,用纸巾吸净水,取专门的案板和刀开始切肉,他从小受到他老爸的专业训练,刀工极好,切出的肉片大小均匀,薄如蝉翼,非常适合涮火锅。

 

说到专业培训,其实他一度特别鄙视他老爸。

一个顶尖极客,全帝都屈指可数的高级软件工程师,上市软件公司合伙人,那可是霸道总裁级别的精英人设啊,业余爱好竟然是做饭!变着花样四大菜系煎炸烹炒中西结合,那水准,光靠他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家新东方。

他的业余爱好除了做饭,还有打扫,还有洗衣,还兼顾按摩,搓澡,修脚等等,当然他的主要服务对象只有林一木他小爸一个人,往家挣的是CEO的薪水,在家干的是高级月嫂的活,而且乐此不疲。

有次林一木和他小爸一起坐沙发上看动画片,林一木说,小爸,我饿了。他小爸就对在一旁拖地的他老爸说,KO,给宝宝洗个桃呗。

他老爸马上放下拖把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桃儿用盐水搓干净了拿过来。

图样图森破的林一木伸手去接,桃子在他老爸手里一拐弯,就到了他小爸手里。

他小爸吭哧咬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地说,好甜啊KO, Mua~~~~~

林一木都要哭了。你们不带这样虐狗的!

 

而且霸道总裁级别的精英不都应该跟肖玥他爸那样吗?

 

小学生时代的林一木放了学不想回家,跟肖玥俩人坐在麦当劳一人一杯冰可乐咬着吸管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林一木把一根软趴趴的薯条丢来丢去,沮丧地说,你知道吗,我小爸才是我们家的宝宝你信吗?我觉得我可能是他俩搁垃圾堆里捡的。

肖玥说,得了吧,你没跟一家四个人三个处女座待在一起试试!分分钟逼疯你!再说了郝叔叔多和蔼可亲啊,你当着我爸面抠个脚丫子试试?KO叔叔做饭多好吃啊,你去尝尝我妈做那饭试试!

肖玥擅长搬运八卦,手上掌握的小道消息能写出整整一本微微一笑很倾城。他又说,听说你们家郝叔叔当年可是庆大一根小仙草,你老爸那时可只是个食堂打饭的,能泡到郝叔叔这样的白富美,他家祖坟上得供多少香火啊。

林一木把薯条揉成一团,说,哼,供了多少香火我不知道,供了多少粮食肉类蔬菜水果零食我可门儿清。

他小爸被宠的不要不要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林一木那时就暗暗下定决心,等我长大了,绝对不要找这样的对象!!!

 

林一木一边咣咣咣切肉洗菜用料理机打虾滑捏鱼丸,一边咣咣咣打脸。

你可能很有原则,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放弃所有原则。

祟与心 8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发现自从陆琛庄羽佟莉张天德出现, 这个故事就刹不住闸了,好忧桑



是啊,我着什么急?顾顺自己倒愕住了,贺兰王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倒是李懂,顾顺才不会承认,刚才听到陆天士讲到白泽神君丰神俊朗举世无双,他想到的便是昨天他在荷花池畔初见李懂,那翩若惊鸿的澄澈少年便是他心目中仙人的样子了。

顾顺百多年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男的,女的,千娇百媚锦绣皮囊,可他们再美也无法打动他,唯有这一个人好似是早早种在他心口里的,这一百多年的寻觅不过是不自觉的按图索骥罢了。

说起来他认识李懂一天,却好像已经心悦他很久了。

明明是一见如故,却像是久别重逢。

若他是贺兰王,也会对这样一个人怦然心动吧,管他是仙还是魔,是男还是女。

 

他偷眼看李懂,嘴上却漫不经心道,那金星罗汉与白泽神君最后又如何了?

陆天士道,书上也没细说,只是兔死狗烹自古寻常事也,他俩收伏了贺兰王,却甩不开纵天兵血洗青丘的锅,不免要堕入轮回历尽劫难才能重归天界了。

李懂沉吟片刻,问道,陆先生是觉得那颗集齐万人魂魄炼成的洗心丹确有其事?

陆天士打个响指从躺椅上跳下来,赞叹道,不愧是探花郎,说到点子上了!洗心丹确有其事,而且贺兰王还没来得及服下丹药就被白泽君射死封印,那颗丹药,必还在贺兰王的棺椁中。我们只要得到这颗洗心丹,探花郎的心病豁然可解矣。

顾顺捻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狐疑道,就凭这破话本,就能找到丹药?

“破话本?”陆天士为之气结,“此书坊间流行多年,像这样的善本好几两银子都买不到!”说到这里陆天士得意洋洋起来,他说几年前被请去给人看病,不料对方竟然是贺兰王的左护法,曾随侍妖王左右多年,也曾参加过三百年前的仙妖之战,那老妖年老体衰加上身有旧伤,已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陆天士煮汤煎药精心照料,那老妖弥留之际,竟然赠他这本书,并告诉了他个惊天秘密:贺兰王死后就葬在青丘,他生前前呼后拥穷极奢欲,死后还有千百残孽余党为他送葬,墓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顾顺大喜过望,道,那还等什么,何时出发,怎么走,您给个准话。

李懂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贺兰王是上古大妖,有关他的坊间传说虚实参半,就算陆先生确定洗心丹真的存在,也知道贺兰王埋骨何处,但此去旅途势必凶险无比。

李懂垂下了眼睛,轻声问道,当日家父请陆先生为某诊病,陆先生只是隔着帘子看了一眼便索价白银三百两;此番去妖王老巢发丘盗墓,不知多少席敬才能请得陆先生出山跋涉以身犯险?

陆天士有点尴尬地甩动拂尘,说道,那时候又不知道公子和顾顺的关系。他摸着鼻子嘻嘻笑道,若是早知道了,要价一千两才好。

他转过身去看着门外,门外藤萝架下,小羽一个人托腮坐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发呆,嘴巴一鼓一鼓地嚼着豆子。明明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总是异常孤独。

陆天士叹口气,他的神色难得地庄重起来,缓缓道,我去青丘,其实不是为了谋财。你们应该能看出来,小羽也是妖。这孩子跟我多年,我希望他也能洗去妖性做一个凡人,将来就算没有我的庇护也能安身立命平安一生。

可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油嘴滑舌夸夸其谈的腔调,说道,我夜观天象,又查了黄历,今日就是良辰吉日,宜出行宜远游宜发丘盗墓宜险中求财,吉神东南,正是贺兰王狐冢青丘方向,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午饭后就动身。他清清嗓子甩动拂尘,试图为自己的仙风道骨形象挽尊,却因为蓬头赤脚站在一堆破烂杂物中间而显得格外滑稽。

顾顺李懂相顾而笑,顾顺反手把李懂手指握住,柔声道,我说了,一定有办法治得好你。

陆天士最见不得他们腻歪,登时一脸嫌弃。正在这时小羽跑过来咿咿呀呀跟他比划几下,陆天士不由喜上眉梢,道,怪不得我今天食指大动,有好吃的了!小羽,快去洗锅烧水,顾顺你跟我出去拾柴,李公子你随便坐坐。

他一阵风似的趿拉着木屐推了顾顺出门,留下李懂在他杂货铺般的房里待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跟小羽去了厨房。

小羽洗锅倒水,坐在灶前劈柴,他时不时看向门外,显得惶惶不安。李懂看外面并无异样,只是风吹院子里的藤萝花叶沙沙作响。这风越吹越急,不一会狂风大作黄沙漫天,旋风卷起沙石打在窗扇上乒砰之声不绝于耳,篱墙和藤萝花架摇摇欲坠吱呀作响,片刻稀稀拉拉的雨滴落下来,仔细辨认却不是水滴,竟是血。小羽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把窗关了,又找了木杠把门顶住, 见李懂一脸茫然不知所以,便过来拉他一起在墙角蹲下。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窗户猛地吹开,灰黄的尘土扬了满灶台都是。小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李懂拍拍他肩膀,安抚他道:“别怕。”他站起来关窗,却一下跟窗外探过来的一张黧黑大脸看了个对眼。

那是个铁塔似的大汉,肩上不知背了什么,弓身站在院子里足有九尺多高,他头发枯黄面孔黧黑,肌肉虬结浑身血污,一双焦黄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懂,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叫道:“娘子!这里有人!”

被他唤做娘子的那人从他身后转出来,她同那大汉一样紧身猎装裹身,个子矮小肤色黝黑,若不是她眼睛大而且亮,眸光流转中偶尔透出一丝丝属于女孩子的妩媚味道,李懂差点以为这就是个瘦巴巴凶巴巴的少年。

李懂将小羽挡在身后,任凭那姑娘上下打量他,她手臂上血迹斑斑,其中一道伤口颇深,血流蜿蜒流到手背上,她一边举起手来将手背上的鲜血舔净,一边阴恻恻笑道:“怪不得我闻到了鲜肉的味道。”

忽然她翕动鼻翼,面露诧异之色:“不对,你不是妖,你是生人?”

李懂蹙眉,问道,你们,也是除妖师?

那姑娘呵呵一笑,回头朝那大汉吩咐道,石头,把货卸下,让这位小兄弟见见世面!

 

那大汉腰一抻,肩上背的一大垛庞然大物被他掼到了地上,李懂掩鼻不及,一阵浓重血腥酸臭气扑面而来,却是一头开膛破肚的巨大鳄龙,展开足有四五丈长,三四百斤重。

李懂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这种鳄龙生在积水潭中生性极其残暴凶猛,张口能吞下牛羊,闭口能咬碎磨盘,而且它的皮坚硬如革刀枪不入,难以杀死,所以百姓常以为患。

 

那姑娘道,咱是佟三娘子,那位是张五哥,我俩不是除妖师,是赏金猎人。

没等李懂说话,她飞起一脚把门踹开,不耐烦问道:“姓陆的老鬼去哪儿浪了?我们费了半天工夫才拿下这头鳄龙,说好了一百两银子卖给他,不会是想赖账吧。”

 

李懂和小羽来到院子里看那头鳄龙,原来方才那阵狂风血雨都是这头鳄龙作怪。小羽伸出手来戳戳那鳄龙肚皮,那鳄龙还未死绝,忽地抽动一下,把小羽吓了一跳。张五哥连忙用脚踩住龙头,道,别怕别怕,不咬人了。他举起袖子擦脸,黧黑脸上血污和油汗混在一起被他抹的到处都是,更显狰狞可怖。

佟三娘子掏出帕子甩在他脸上,道,还不快去洗把脸回来杀龙下锅?到时候肉烂在锅里,那陆老鬼回来就无论如何也赖不了账了!

 

陆天士倒没有赖账,爽快付了一百两银子,还送他们一些草药,谁知张五哥不要草药,却看中了他一个琉璃罐子里一罐果糖,陆天士大手一挥把糖给他,他喜滋滋拿去给佟三娘子献宝,却被三娘子一顿臭骂。

三娘子长得像个男孩子,性格也极为豪迈,她和陆天士猜拳对饮,一人一坛老酒顷刻喝干,她将空坛子往门外一丢,道,再来!一边伸手取肉自啖,一边又把面前海碗满上。他俩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而李懂茹素,和张五哥只吃蘑菇青菜。小羽蹲在一边嚼他的豆子,顾顺则只喝水,他的头发长已及腰,令他十分困扰。

张五哥面相凶恶,性格却极为憨厚,席间陆天士满嘴跑马,约他们夫妇一起去青丘狐冢探险寻宝,期间将顾顺李懂一通海吹,又称张五哥佟三娘子身手不凡侠肝义胆,为江湖难得一见的侠侣。张五哥听了登时一张黑脸羞涨成猪肝色,拼命摇手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俩…我俩还没成亲……”他话还没说完被三娘子一个肘击,差点从条凳上摔下来。

顾顺明白陆天士的用意,此去青丘狐冢一路凶险,若能有佟张这对武艺高强的赏金猎人结伴随行,必能事半功倍。

陆天士说起当年一代妖王生前法力无边穷极奢欲,死后陪葬品必然极为丰厚,可不管他如何舌灿莲花,三娘子只管翘着二郎腿闷头吃肉一言不发。顾顺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摞金叶子拍在她面前,三娘子登时眉开眼笑,拿起金叶子掂掂分量,又迎光看了看成色,最后小心收在随身的褡裢里,嘴上却道:“顾仙师恁般客气!”

张五哥两人饭后即出门去了,陆天士一叠声叫小羽收拾行李,带了符纸,朱砂,墨线,桃枝,各种草药各路法器,还包了豆子干粮,还有腊肉茶叶枸杞花生话梅,居然还有两罐腐乳。顾顺大吃一惊,这哪里像是去盗墓,分明是去郊游啊。陆天士十分不屑,道,你一个偶人不吃饭可以,难道李公子也不吃?

最后两个大包袱装不下,陆天士才只得依依不舍地把两罐腐乳拿了出来,最后还强行塞给了一个包袱让顾顺替他背。

不多时张五哥和三娘子回来,各自取了简单行李和兵刃,还赶了三匹健马回来,张五哥道是时间仓促只找到这三匹好马,只能两人共骑。顾顺牵过一匹白马来,揽过李懂想要把他抱上马背,李懂却拿过缰绳自己持辔挂镫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儿轻嘶一声箭般掠出,一跃跳过篱墙沿着小路穿过墙外稀疏的竹林,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原路折返,李懂在目瞪口呆的顾顺身旁勒马驻足,伸手将他拉上马来。

顾顺接过马缰,舒臂将李懂揽到怀里,赞叹道,看不出探花郎骑术颇精,还挺有两下子啊。

李懂笑道,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顾顺美人在抱不由心猿意马,他下巴垫在李懂肩窝,热乎乎的鼻息吹进李懂透红的耳廓,说道,只要你跟哥回家,有的是机会让你见识哥的本事。

话说出口他便自己怔住了,这些调笑的话不经思索便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再自然不过,又好像同样的场景他曾经历过一次……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正是话本里贺兰王聊骚白泽君的原话。

下流话本误人子弟呀。顾顺心里摇头叹气,而且话本里贺兰王和白泽君一个身死名灭,一个被贬下界,实在不是什么吉祥之兆。

可不知为何,顾顺内心对这次青丘之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忧虑,还有,恐惧。


祟与心 7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不小心越写越长了。。。凑合看吧嘻嘻,仍然给我鼓励的都是小天使~~~


顾顺凑上前去,只见那分明是一本坊间说书的话本。这些话本中也不乏清流,讲讲秦汉三国史事演义,也有风月话本,专讲鬼神精怪与人相爱才子佳人艳情私奔之类,往往下流不堪入耳。然而顾顺还没来得及阻止,陆天士已经声情并茂地开说了。

 

话说一万八千年前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初开,万物始生,吐纳那八荒六合之气,清而轻者上升,为神为仙,浊而重者下沉,为禽为畜,清浊相和者则为人,清者善而浊者恶,如此才有人间百态世间万象。人可修炼而成仙,脱去浊气,白日飞升,禽畜也可修炼,浊气凝结而为丹,亦能腾挪变化上天入地,是为妖。今日要说的便是那九千岁大狐妖贺兰王的一段公案。

那贺兰王本是开天辟地时天地间孕育的一只灵狐,他潜心修炼几千年,早已凝结妖丹,心开七窍,尾生九绺,拥有通天的法力,更有成千上万狐子狐孙聚在身边供其驱遣,可谓睥睨众生。诸位看官,这世间三牲六畜飞禽走兽都是浊气所化,多是生性蒙昧灵智未开,只为兽欲驱驰饥而就食倦而就眠,而这贺兰王修炼多年开了灵智心生七窍,智识已与人无异甚至聪明机变更胜常人一筹。至于狐妖,修炼九百年为一轮转,每一轮转便生一条新尾,法力便更上一层楼。贺兰王尾生九绺,表示他已修炼八千多年,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辗转腾挪变化万端亦能腾云驾雾御风飞行,不愧是狐妖之王。

很多妖兽成妖成精之后便想成仙,妖精成仙便如匪寇接受官府招安,有了官方文书才算是盖了戳的明路,可是成仙谈何容易,天降雷电劈碎妖丹,须将那妖心内浊气散的一干二净才能飞升,可妖丹破裂这妖也往往耗尽法力九死一生。

贺兰王年逾八千岁,不思进取,无意成仙,他麾下左右护法大小祭司狐子狐孙每每苦劝他早做打算求登仙路都被他拒绝,道,老子每日逍遥快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与神仙何异?做了那劳什子神仙,每天要受诸多管束听他们调遣,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老子成仙要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到时候劈死老子你们便开心啦?

贺兰王镇日游山玩水无所事事,这日又在狐朋狗党某处饮酒取乐,酒酣饭饱告别朋友伸手招来一朵浮云翻身躺了上去,信马由缰四处闲逛,不知不觉游到一处仙山,觉得草茵木秀,石峭水清,忍不住按下云头上山游览一番,却不料因缘巧合遇到他这一世逃不过的大劫难。

贺兰王沿一条幽径拾阶而上,忽见路边绿草如茵,树荫下卧了一只白兔,那白兔在草间睡着,听见人声抬起耳朵转身欲逃,被贺兰王一把捞起抱在怀中。这白兔玉雪可爱,通身毛发光泽柔软,连贺兰王这千年老妖竟也动了喜爱之心,心道,不知谁家的白兔,我把它偷回家养几天可好?

谁知他心念一动,那白兔便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在草丛里一滚便化作一只白鹿,脚蹄轻捷,径往山崖那边奔去。

贺兰王发足便追,追出有四五里路远,便见那白鹿来到山涧中,在潭边饮水。潭上飞泉流瀑,潭下奇石秀木掩映,唯那头白鹿一点雪白,倒影碧水潭中,宛然如画。

贺兰王当即现了元身,化作一只银狐,蹑手蹑脚过去,往那白鹿身上一扑,那白鹿受惊,一下挣脱,飞身跃入潭中,登时变作一头白色蛟龙,破浪扬波一头扎进潭底潜在水下。

贺兰王的银毛狐狸绕着水潭转了两圈无计可施,亦跳进水中转眼变成一尾长鲸,长鲸能饮百川水,这贺兰王变身的长鲸张口一吸,整座深潭水全被他吸干,露出潭底白沙上正卧着那只白蛟。贺兰王嘿嘿一笑,现出元身,扑上去就将那白蛟兜头抱住,可那白蛟滑不留手,一个腾挪跃了出去,谁知贺兰王早料到他这一着,旋身又是一扑,将那白蛟扑倒在瀑布下的大石上,那白蛟一个鱼跃还要再跳,却只见那瀑布流水轰隆作响携万钧之力迎头浇下,贺兰王又将他四肢缠得牢紧,竟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俩人坐在瀑布底下,被那瀑布浇个透湿,贺兰王得意洋洋:“我可逮住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他收紧双臂绞紧双腿可他渐渐发现被他抱在怀里的不是白鹿,不是白蛟,而是一个衣履皆白的少年。

那少年丰神俊朗,明眸皓齿粉靥朱唇,身体比女孩子还要柔软,力气却大得不像话,贺兰王用尽全力都箍不住他,最后他手略略一松那少年挣脱他的钳制,转身跳开立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贺兰王气喘吁吁道:“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

那少年冷冷道:“你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贺兰王道:“那你跟我回家,有的是机会让你见识哥的本事。”

他语带调笑,那少年双颊一红,透出薄薄一层愠色,他上下打量贺兰王,道:“贺兰王,赤种银狐,八千一百八十六岁龄,雄性,心七窍,尾九绺,擅变化,能腾云御风,机狡善战,尤擅长枪,亦精于射。”

贺兰王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

那少年漠然一笑,身形一恍,人已在数丈之外树梢之上。

贺兰王看他身姿绰约白衣飘忽,恍然大悟:“你…你是白泽神君!”

 

传说当年黄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白泽,上古神兽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透过去,晓未来,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后为神君,掌管驱鬼辟邪之事,亦能在战场上彰显祥瑞之兆,逢凶化吉。

若是白泽神君,能认出他就没有什么稀奇了。

贺兰王回到洞府,每日面对醇酒美馔,却觉这一切都索然寡味,酒饭不香。那日忽问他麾下左右祭司前后护法道,我欲成仙,如之奈何?

麾下都甚感诧异,问道,大王年逾八千岁,如若强求仙道,必遭八十一道天雷轰顶,九死一生十分凶险,而且大王闲云野鹤自由散漫惯了,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

贺兰王便将那天偶遇白泽神君的事简单说了,说那神君丰神俊朗,不胜心向往之,想想自己不过一介妖魅便自惭形秽,如何能与神君结交。不如向天帝求个恩德,受他八十一道天雷,若是成功也能修得一个仙身。

这时他麾下大护法说道,大王休要着急,自古以来妖欲成仙,必承天雷,不过是天道至清,须劈碎妖丹,洗尽妖物心中浊气,方可任其登仙。可这天雷当顶实在凶险,求仙几乎等于求死。某多年修习族中坟典,那日偶见一个法术,可解大王之急,传闻人的魂魄乃是至纯至轻之物,收集九千生人精魄便可练成“洗心丹”,大王只需将这洗心丹吞下,妖心便能洗净污秽浊气与凡人无异,便可如凡人一般白日飞升,不必受天雷轰顶之苦了。

贺兰王大喜,当即着麾下千万徒众并狐子狐孙下山,去摄取生人魂魄。狐狸生性妖媚擅变化,往往化作美貌少女少年,在路边窥伺落单的行人,只需招招手那人就会被它所惑,一个亲吻便会被摄去魂魄。数月之间人间失魂者以万计。

大护法燃起丹炉,将收集来的万人生魂炼化,结成一颗丹药,贺兰王只需在渡劫之日吞下便可白日飞升,荣登仙道。

这么多人凭空失魂,自然引起天庭注意。人间有此异动,天帝哪能不知!他查明缘由,十分震怒,便派得力神将金星罗汉前去擒拿妖狐贺兰王。

那金星罗汉骁勇善战,与贺兰王旗鼓相当,俩人在青丘山上大战七天七夜,难分胜负。天帝又派白泽神君前去驰援,白泽神君挽雕弓,搭羽箭,瞄准贺兰王。贺兰王回头望见山顶白袂飘飞,认出白泽神君,心中忖道,我本无意成仙,亦从不惧死,之所以涂炭生灵做下这逆天之事,也不过是因为仰慕你,罢了罢了,今日你来取我性命,我又何必贪生!

贺兰王扔掉手中长枪,不闪不避,待那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心口。

白泽君早知贺兰王本领高强,原来唯恐射他不中,还用箭尖刺破手指用鲜血画了符咒在箭上,此时见贺兰王毫不闪避一箭穿心,不由也愣住了。

金星罗汉与白泽君将贺兰王九尾狐尸封印,又命天兵天将清理妖洞,将负隅顽抗的狐子狐孙杀死不计其数,其余都逃窜山林不知去向。

贺兰妖狐一脉,从此式微,一蹶不振。

 

陆天士还要往下读,顾顺好容易把他拦下,问道,你讲这么个恶俗下流故事,有什么意思?

陆天士道,当着你心上人的面,恶俗下流的部分我都略去没讲,你还有意见了?你看看这一段,贺兰王对白泽神君一见倾心之后,便选了几十个美貌少年悉数打扮成白泽神君的模样招进洞府天天与他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顾顺捂住了嘴,顾顺清清嗓子,若无其事的说,他们天天只是打坐参禅,坐而论道,清清白白什么别的都没做。

陆天士好不容易把他手拨开,道,贺兰王清不清白,你急赤白脸着什么急?


祟与心 6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陆天士盯着顾顺的脸,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他们认识已有几百年。他早就知道这个又硬又跩不通人性的道人并非凡人——与其说他是个树妖,不如说他更像个人偶——有人以强大的念力用咒语把他的灵魂缚在一段枯木上,让他可以行走世间似人也非人,不枯亦不荣,不生亦不灭。他没有人类的情感,也没有生老病死之忧,也不会由衷地感到快乐——可是今天陆天士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顾顺那疯长的头发便如春天一阵春风一场春雨之后树上疯长的枝叶,遇见李懂,顾顺便活了过来,拥有了人类的情感。

陆天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以偶为人的仙术。他解不开这术,也找不到这咒语的出处,无论如何招魂也求不出顾顺的肉身所在,无论如何催眠也问不出顾顺的过往记忆。他也不能理解这世上何以会有一个人能让一块木头春心萌动。

陆天士对顾顺这个病例束手无策。

现在看来这个人就是他悬壶多年盛名煊赫中唯一一个污点。偏偏这个污点还每每不请自来,来了就死乞白赖白吃白住要这要那,扰得他不得安宁。

 

 

方才陆天士只看了李懂一眼就做出了判断。他看到了李懂在阳光下重叠的影子,摇头叹气,说,身有重影,非人非狐,祟入膏肓,无药可医。

顾顺瞪大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追问:“什么意思?”

陆天士说,你除妖也有几百年了,难道看不明白?这孩子人身而狐心,仙骨而凡胎,若是生生世世出家为僧压制妖性倒也罢了,偏偏经过这几世轮回沾染红尘,妖心越发强大渐渐要将他的人性吞噬仙骨折损,过了这一世,他怕是就要永坠畜生道了。

顾顺道,所以才必须想法儿救他。

陆天士爬上摇椅躺好,从一旁的小罐子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丢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你让我救他,怎么救?若是寻常妖祟蛊惑我都能治,可他人身而狐心,我若把他的狐心挖走,他便死了。

他拿拂尘柄敲敲顾顺的胳膊,邦邦作响,又恨恨道:“老子自诩医仙,上可通神,下可驭鬼,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病人!你榆树精不是榆树精,只有三魂七魄附身灵木;他好人不是好人,偏偏长了一颗妖心,还要反噬他的福泽!”他气不打一处来,坐起来抓了一大把焦糖花生塞进嘴里复又躺倒在摇椅上翻过身去闭上眼不再理睬顾顺。

顾顺呆住了,半晌喃喃道,若是,若是我有心,把我的心换给他,就好了。

陆天士呵呵晒笑:“亏你还记得你没有心!诶,你方才说你的心在他那里是什么意思?”

顾顺说,我猜,他那颗心,是我的。他说自己为狐所祟,可他梦到的,无不都是我的前世。

老陆,我做除妖师几百年,你能不能猜到可能我上辈子就是一只狐妖。

我做狐妖,只祟了李懂一个人。

我的心,不小心丢在了他那里。

 

 

李懂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发呆。

陆天士的童子小羽很喜欢李懂。他在李懂身边蹲下,向李懂伸出手去,他的手心里是一满把豆子,青的红的黑的都有。他自己捏起一颗丢在自己嘴里,又把手往李懂那边伸了伸,示意他也尝尝。

李懂也拣了一颗放嘴里,是煮熟的豆子,但是特别硬,特别费牙。小羽嘴里嚼了一把豆子,嚼的很慢,腮边又鼓起一个小包,就像鸟儿的嗉囊。

李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摸他腮上的小鼓包,小羽便笑起来,眉眼弯弯。

顾顺走出来看到小羽黏在李懂身边,便挤进俩人中间把小羽推到一边去,小羽刚瘪瘪嘴表示不满顾顺便瞪他,吓得小羽又是一哆嗦,赶紧一溜烟的跑了。

 

顾顺拿起李懂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你的手可只能摸我一个啊。

李懂便笑着摸了摸他长到腰际的头发,说,好好好,你是我一个人的小榆木疙瘩。

顾顺问:“你…都听见了?”

 

俩人偎依在一起坐着,一双手不由自主的牵到了一起。

听到顾顺轻轻叹气,李懂道:“既是陆先生也救不了我,那便算了。坠畜生道又怎样,你是一棵树,我便生做一只虫儿咬你,好不好。”

顾顺说,不好。

李懂说,那我便生做一只啄木鸟儿,天天啄你。

顾顺说,哎呀,我脸上好像有虫好痒,快帮我捉一捉。

李懂信以为真,问,在哪在哪?

顾顺指着自己嘴唇说,这里这里,啄木鸟快点啄啄看看。

他平时其实话不多,就总显得冷漠傲慢,可一对着李懂,他就不由自主嘴也甜了话也密了,怎么也正经不起来了。他猜到李懂会脸红,从耳朵尖儿红起,漫及脖颈,最后桃花似的开满两腮,但他没有猜到的是李懂真的靠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那触感,就像太阳晒过的云朵那般柔软,又像熬得恰到好处的饴糖那般芬芳。

 

这味道,他曾经尝过的。

他好像隐隐绰绰记得,他曾经久久地盯着这双嘴唇看,看他吃饭的时候,诵经的时候,喝水的时候,看水濡湿他的唇,再滚落咽喉,他的脖颈纤长像天鹅一般,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滑动。可最让他着迷的还是那双唇,总是有意无意的嘟起,丰盈润泽,像月季花鼓鼓的花苞,又像向阳枝头桃子撅起的尖儿,顾顺渴望着,渴望去采撷他品尝他,这渴望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人们说,嘴巴是通向灵魂的捷径,过去常常有狐狸精勾人魂魄,变化成貌美的姑娘候在路边,俟有男子路过,只消招招手,那愚钝的男子便往往神魂颠倒,一个吻便会交出自己的三魂七魄。

他呆呆地盯着那人看,正在盘膝诵经的那人便停了下来,用手指触了触他的额头。“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那人问。

顾顺翻个身靠了过去,把头枕在那人腿上,问,你喜不喜欢姑娘,我变个漂亮大姑娘给你好不好?

那人一愕,摸摸他的头发揉了揉他的耳朵根,笑说道,你是不是傻,变成大姑娘也还是小狐狸呀。

哼。顾顺把脸埋进那人的袍袖里去,扯着他的袖子玩。所以你还是喜欢姑娘对不对。

“乱讲,我是出家人,哪里会喜欢什么大姑娘呀。”

顾顺抬起头来:那……那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最喜欢的人哦,就是师父,还有师兄咯,霖师兄对我最好啦。那人扳着手指笑吟吟地说。

顾顺气哼哼推开他的胳膊跳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回头看他。

那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忍着笑看他,说,你怎么不问我最喜欢的小狐狸是哪个呀。

那…那你最喜欢的小狐狸是哪个啊?

我最喜欢的小狐狸,可是天底下最好看最神气的银狐狸,他又聪明又厉害,就是有时候会冒傻气,还会问我最喜欢的小狐狸是哪个……

顾顺跳起来朝他怀里扑了过去,他都忘了自己已经是比那人大一圈的人形,一下就把那人扑倒在地,顾顺咯吱他,挠他的痒痒肉,那人笑得不能自已,很快两人的打闹就变了味道,两人滚作一团,顾顺压在他身上,一手戳他的腰,又生怕磕碰到他,拿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又徒劳地想堵住他笑个不停的嘴,他们的嘴唇就这样蹭到了一起。

果然啊。

是阳光晒过的云朵那么软,像熬得恰到好处的饴糖那么甜。

可是还是不够。

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挣扎着起身要把顾顺推开。

“别动。”顾顺恳求道。

他慢慢把脸贴在那人胸口,听到那人的心跳变得又快又乱,就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样。

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狐狸,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如果真能抛开世间的一切就好了,他只不过想得到这个人的心......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断喝:“白方!你叫这个杂毛畜生快滚出去,别让它误了你的清修!”

 

顾顺猛然回过神来,李懂已经站起身,脸上还带着一片红晕。他说,既然陆神医也没有办法……

 

“谁说我没有办法?”陆天士气哼哼地在屋里吼道。

 

李懂初见陆天士,觉得这人仙风道骨颇有林下之风,现在他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瞎了。

陆天士的屋子里全是横七竖八的药柜书橱,高低错落的桌上摆满坛坛罐罐,半人高的瓮盖子开着,浓绿的液体里几条壁虎载浮载沉还有半截手臂粗的蛇挂在外边,躺椅旁的矮几上排着几个琉璃盏,里面泡着像是蚯蚓和不知什么动物的眼球,还有两个容器里是暗红色的一堆,一开始李懂以为那也是什么动物的内脏,仔细一看居然是糖渍梅子和椒盐花生。

陆天士脱掉鹤氅头冠歪斜赤脚站在屋子中间从他的百子柜五斗橱里翻来翻去,不时扔出半截树根一挂蛇蜕一只断底的木屐一只长柄的木勺一双破洞的苎麻袜子,最离谱的还是一片毛茸茸的东西,顾顺一把接住,仔细一看是一具龇牙咧嘴的蝙蝠干尸,他脸都绿了。他理所当然的以为陆天士找出来的都是要给李懂治病的药,谁知那蒙古大夫从一堆快要把自己埋掉的杂物堆里把自己扒拉出来,喊道:“小羽!你看见我那本《前朝风月话本》没?”

小羽跑进来帮他搬开一堆坛坛罐罐搬起柜子从柜脚抽出一本快要散架了破书,陆天士拿起来抖了抖,抖落了一地食物残渣还有满屋子的霉味儿。他坐在躺椅上把书在膝头摊开,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七百年前的大妖狐贺兰王的传说?”他指着一篇给顾顺和李懂看:

贺兰王洗心求仙道,白泽君一箭镇狐妖。





这个小狐狸太美貌了啊。是我心中小狐狸顾顺的样子~~~

图源自网络。侵删。

祟与心 5

5.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大大一个OOC



李懂觉得自己以前一定在哪见过顾顺。

明明是一见如故,却像是久别重逢。

仔细想来却是绝无可能,十几年来他不是待在庙里就是待在家里,他出生时庙里高僧给他批过命格,说他命里有一道情关,须六根清净吃斋念佛,最好勿见生人勿生情欲,才有可能保得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不料他的情关未到,劫数就已先到了。这阴魂不散作祟的妖狐,早晚会让他迷失自我,会要了他的命。

原本十八年来李懂和陌生人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对谁动心——就在一天之前,他还对这个远道而来的除妖师一无所知,可现在他的心失控般地在胸腔里欢快跳动,他不由自主的信任和依赖这个陌生的除妖师,想要跟他一起去冒险,哪怕海角天涯。

 

他们并肩走在小径上,前一秒钟顾顺还是沉稳又散漫的模样,口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说起他走南闯北的一些奇异的经历;后一秒钟他会突然跳起来追逐路边草丛里冒出来的一只山鸡,他把到手的山鸡放走,却拔下山鸡尾巴上最长最鲜艳的那根翎毛献宝似的给李懂看,一笑还露出一边一颗尖尖的虎牙。

就是他笑的样子让李懂有种莫名的熟稔感,那含笑的瞳眸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尖尖的虎牙带着些许兽的乖戾和野性,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将他强作的端方与持重撕咬粉碎,露出内心不可遏制的欲望……

他还惊讶地注意到顾顺的头发一夜之间开始疯长,半上午的时间他的乱发已经垂到了肩上,饶是顾顺见多识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后李懂只得招呼他到路边坐下,从袖上撕了块布条帮他把头发束起来,顾顺坐在他膝边因为身材高大不得不把身体俯低,像一只乖巧的大狗。他抓过李懂的一撮头发把玩,还试图和自己的头发结在一起。李懂把他手拍开,却不知怎的忽地想起自己年幼时读到过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一下脸红了,一个人快步走到前面去,顾顺在后面怎么叫他都不回应。

 

 

白天的夜胡坊更阴暗肮脏杂乱和破败。那晚在夜色的笼罩下这里还能有一点神秘的美感,而此刻逼仄狭窄的街道凌乱低矮的房屋污物遍地都暴晒在正午的阳光之下。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神秘,站在檐下偷偷窥视他们的佝偻老人,在路边卖水的阴郁独眼妇人,还有与他们擦肩而过高额深目皮肤黧黑的胡人,无一不让李懂感到紧张又新奇。他还差点踩到地上一团落满苍蝇的腐败尸体,看大小像是只猫,看形状还有尾巴却是只巨大的老鼠,狰狞又恶臭。李懂在心里默默为它念了一遍往生咒心境才平复了下来。

街上有一两个女孩子好像认出了他,对着他指指点点,李懂隐约听到了她们说到了探花郎的字眼,不由羞赧起来,顾顺也听到了,对他促狭一笑。

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娃正在胡同口跳格子戏耍,边跳还边唱道,姐姐十三贴花黄,明日嫁与探花郎。顾顺抓过李懂手指在手心里捏了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哥十八少年狂,也拟嫁与探花郎。”李懂的脸一下红透,忙把他手甩开,嗔道:“别闹!”

那两个小女娃被他俩的突然出现惊到,扔下毽子飞快躲到门后,只从门缝边探出两双骨碌碌的大眼睛,还有柴门挡不住的从衣袍下拖下来的一截尾巴。李懂吃了一惊,用眼神询问顾顺,顾顺点点头:他们是妖,不过都是与人混血的半妖,没什么法力,也不会伤人。

 

那这传说中大隐于市的神秘巫医陆天士,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们停在长街尽头的青石小屋前时,李懂还在犹疑。柴门半开着,顾顺刚要上前拍门,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暴喝:“小羽快关门,那个麻烦精顾顺要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青色身影一闪,砰地一声从里面把门关上了。隔着稀疏的篱墙,李懂看到关门的是个青衣童子,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十分可爱。他嘴里正嚼着什么,一边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好奇的目光掠过顾顺又落到李懂脸上,隔着篱笆和李懂大眼瞪小眼。

顾顺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踹门,嚷道:“老陆!快开门,我诚心找你帮忙!”

屋里有人懒懒答道:“你一块榆木疙瘩,何曾有诚心了?!”

顾顺说:“少来!再不开门我拆你房子!”他抬脚一踹,整面篱墙都摇摇欲坠,那童子无奈,只得把门打开,顾顺瞪他一眼,他便吓得一哆嗦,转身一溜烟的跑进屋里去,像只受惊的青雀儿。

有人从屋里踱了出来,竟是个手持拂尘头戴纶巾玉树临风光风霁月的年轻人,那青衣童子就躲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头探脑,他嫌弃万分地扫了顾顺一眼,随即大惊失色:“枯木逢春,顾顺你小子竟然有了心上人?”未等顾顺回答,他捻指一算,又惊道:“阳气生而枝叶盛,你喜欢的居然是个男人?!”这时他好像才看到顾顺身边的李懂,用拂尘一指他,惊道:“莫非这就是你心上人?”

顾顺喜滋滋地答道,没错。他转身去拉李懂的衣袖,李懂甩了好几下都没把他甩开。

陆神医登时变了脸色,转身推着他家童子往屋里走,一边赶紧关房门,说,这事我管不了。

但顾顺动作极快,跟在他身后用肩膀把门一顶,薄薄的门扇便被他卸了下来。他说,老陆,你必须救他,我觉得,我的心,就在他那儿。


祟与心 4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可能会有别的蛟龙出场,随缘随缘


那时他才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一开始时他父亲找巫医看过,那人看了他在太阳下的影子就摇头叹息,说他身有重影,非人非狐,病在膏肓,无药可医。

他的母亲当场哭晕在地自此卧病不起,而他父亲一夜衰老,憔悴不堪。巫医,和尚,道士悄然来了一拨又一波,他们找人整夜守着他,用锁链把他拴在床上,把他关在贴满灵符的屋里,逼他喝下带有符灰雄黄和狗血的汤药,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每次都能挣脱束缚逃出去,上蹿下跳丑态百出而醒来后却一无所知。慢慢地,人们看他的眼光中有了恐惧。

他知道自己病了,他的身体里住了一个狐妖,那妖夜夜来入他梦,在他的身体里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总有一天,这妖会把他吞噬,让他成为连自己的父母都会感到厌憎的怪物。

 

 “仙师,我昨晚……”李懂垂下头来期期艾艾地开口,顾顺却打断了他,“离魂之症并不罕见,前年有人家住河间府,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千里之外的蜀中;陇西有个农汉,一夜梦中割了十几亩麦子还挑回到自家场院里晾晒,所以公子的病,并不稀奇。”

“离魂?可是巫医说,我是为狐妖所祟,无药可医。”

顾顺看着他干净苍白的侧脸,说,胡说八道。

他说,我是除妖师,我能感觉到你身上并没有妖气,你不是妖。

李懂抬起眼眸注视着他,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又大又亮,像误闯进院子里的小鹿,带着一丝惊惶,诧异,迷茫,还有对陌生人毫不设防的天真。

他澄净的目光扫过顾顺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在撒谎。

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目光,就只是李懂专注看他的样子,也能在顾顺胸腔中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和悸动,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我走过很多地方,收伏过各种妖魔精怪,如果它们都能像你一样,我这个除妖师怕是要饿死的。”

“为什么?”李懂睁大眼睛。

顾顺发觉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从他眼皮上的那颗痣流连到他泛着淡粉色水光的丰盈嘴唇上,明明是纯白如睡莲的少年,却总能唤起顾顺内心深处熔岩般灼热的欲望。

 

想亲吻他。

 

顾顺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自顾自踱进屋来,掩饰似的在屋里绕了两圈,最后在李懂面前站定,李懂有点局促的站起来,把原本属于顾顺的道袍解下来小心把上面粘的草屑抖落。

“别动。”顾顺忽道,他的语气低沉温柔却又不容置疑,李懂僵住不动了。

顾顺伸出手拿掉了粘在李懂头发上的一根稻草,却见李懂倏地红了脸,连耳朵尖都是红彤彤的。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李懂懵住。

“这么容易就脸红?”顾顺挑眉。“谪仙忘归去,人间探花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就算是妖,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会甘心情愿把你留下来当相公的,还要我这除妖师有何用?”

 

李懂意识到被这个不正经的除妖师调笑了,他气鼓鼓地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衣服,素白的绵袍上沾满泥点和灰土,怎么拍打都弄不干净。

顾顺在门口向他招手,说:“走了。”

“去哪?”他问。

“回夜胡坊。我认识一个巫医,他医术精湛神乎其技,定能帮上我们。”

 

这曾经是一处寺院,可此际院子里荒草离离,足有半人多高,大殿已经完全坍塌,圯墙颓倒断壁残垣,四处残破不堪,唯有廊下还坐了个鸡皮皱面衣衫褴褛的癞头老僧,那老僧入定般坐在那儿浑如一座雕像,对无意中闯入的顾顺李懂好似视若无睹。

顾顺刚才出来一趟,他发现这古寺地处荒野,而这癞头老僧似像是又聋又瞎,顾顺百问他而无一答,只是坐在那儿干瘪皱缩的嘴唇不断翕动,似是在诵经。

顾顺出去转了半天只在溪边找到一株野桃,结了毛茸茸的几颗果子,他拣了向阳的几颗红一些的摘了,在一边的溪水里洗净揣进怀里带了回来。

 

李懂跟在顾顺后面往外走,顾顺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向他伸出手来。“干嘛?”他没好气地问道。

顾顺手掌张开,手心里是两颗毛茸茸的小桃子。现在才不到五月,桃子成熟还早,看上去又青又硬,不像好吃的样子。

 

李懂伸手去拿,他的指尖触到了顾顺手心,一丝暖洋洋的瘙痒忽地水滴般从他手心荡漾开,明明只有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却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断壁残垣的荒园废寺顿时被这惊涛骇浪席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整整齐齐的青瓦白墙,青石铺地,碧油油的菜畦旁边有口水井,院子中间是一颗参天的老榆树足有两人合抱之粗而面前则是个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顾顺一低头就看得见他青光的头皮。

温热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指,温热的吐息吹在他的胸口。他感到自己快乐的要飞起来。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钝痛,原是这人拿一根银针在挑他扎进手指里的刺。

刺挑了出来,带出了一丝丝血。

“疼。”他手指抽了一下,撒娇道。

“傻狐狸,别再爬树了呀。”那人把他的手指举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抬眼看到他皱着眉的样子,便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流血的手指噙到了嘴里。

 

顾顺浑身发抖如遭电击。

 

“我小时候割破手指,我娘亲便是如此,说这样就不痛了。”那人絮絮地说道。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将纯和欲完美融于一身,撩人心弦而不自知呢?顾顺痴痴地看着那张脸,看他清透纯真的眉眼,看他眼皮上若隐若现的痣,看他时时刻刻索吻似的丰盈的嘴唇,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磁石吸引着的铁屑,灵和魂魄和身体都不再归自己所有。

 

“李懂?”他叫出声来。

“什么?”李懂咬了一口桃子慢慢嚼着,微微蹙眉看他,他的脸和幻象中的小沙弥逐渐重合。

顾顺一下回过神来,周围还是荒草废寺,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草虫喓喓。“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透着古怪?”他举目四顾。

李懂点头,他忽然指着前方草丛深处道:“这里有一口井。”

两人奔到井口,却见井上覆了一块大石,将井口整个盖住。李懂将桃子叼在嘴里蹲下身来推那块石板,石板纹丝不动。顾顺跳下来帮他,两人一起使劲,那块石头看起来也不过百十斤重,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挪动分毫。

李懂往前走了几步又招呼顾顺:“你过来看。这里曾经,有一棵树。”

顾顺走上前来,看到一个硕大的深坑,里面积满枯枝败叶还有腐烂的盘区虬结的树根。

李懂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我梦见过…梦见这口井,这棵树,还有这整个院子。”

顾顺说道:“是一棵榆树,对不对?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院子里种了菜,还有甜瓜。夏天的晚上,甜瓜在井里湃着,又甜又凉。”

顾顺捉住了他的手,他看着李懂,说,你梦见过的,我也见过,李懂,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忘怀不了的前生。

李懂惊恐地回望他,颤声道:“顾顺,你说…我,到底是谁?”

顾顺捉住了他的手:“不管你是谁,因缘际会,前世今生,我都会护你周全。”

 

他们牵手走过廊下,那入定般的老僧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懂,李懂分不清那眼神里到底有什么,悲伤,绝望,还是慈悲眷恋?

李懂弯下腰把手里的桃子递给他,问:“你是不是认识我?”那老僧双掌合十,不动,也不应答,唯有双唇翕动仍在诵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李懂眉头微蹙,将桃子放在他膝上,转身与顾顺并肩走了出去,再不回头。

他没看到有泪水从那老僧皱纹密布的脸颊流下。

 

老僧的膝边有一个扣住的钵盂,钵盂下面的缝隙里透出点点青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之下那光芒微弱几不可见。


祟与心 3

除妖师顺/妖缠身懂


被妖气十足攻气爆棚的黄先生和又纯又欲的尹老师撩的无法自拔



3. 

李懂睁开了眼睛。

他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好像经历了一场难堪的宿醉。

天已大亮,阳光明亮刺眼,屋子里浮尘乱舞,几缕破败的蛛网绕在梁间,檐下停了一只灰褐色的雀,正自在地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突然轻捷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那雀儿受惊倏忽飞起绕着梁柱扑棱两圈,便离弦的箭一般射向窗外,投进碧蓝的高空。

李懂坐起来,转头看见了立在门口的顾顺。

顾顺只穿了灰色的旧棉布中衣,草鞋上沾满草叶和露水,腰间的长剑和铜钱相触碰,一走路就琅琅作响。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高挑,唯有一撮乱发翘起在头顶,逆着光看去显得更得年轻,简直像个不更事的青葱少年。

“醒了?”顾顺问道。

 

李懂不由得局促起来,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身上披的是顾顺的道袍时那种窘迫感更甚以至于他的脸都红透了。他慌忙起身,稍稍一动身下的床就吱呀作响,床很破旧,带着朽烂和虫蛀的痕迹,但上面铺的稻草是新鲜干净的,还散发着暖洋洋的阳光的味道。这曾是一间僧舍,积满灰尘的柜上还有残留的烛油和一只破损的香炉,空气中隐约还有丝丝缕缕檀香的味道,只是屋梁朽坏坍塌屋子四处透风,应是早已被人废弃了。

他为何会在这里,昨夜又发生过什么?李懂心中涌上一阵焦灼与绝望。

 

他第一次做这怪梦,梦见自己在湖边的树林里追一只兔子,跳过树丛穿过草隙一路飞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轻盈有力,浑身毛发披拂,他的耳朵支棱起来,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他就快要够到到他的猎物了,可有人一伸手把他抱了起来。“不可以杀生的啊。”那人说道。

他嘤了一声一头扎进了这人的怀里。那人着一身灰色的旧僧袍,僧袍上还有歪歪扭扭的补丁。他甚至能真切的闻到这人身上烛油香灰的味道。

这味道太熟悉了,在他十八岁之前他的父母每年都带他去庙里还愿,烧香焚烛供奉香油,等于说把他寄名当做和尚养在庙里,等到成年他才能摘下寄名锁,真正成为凡俗中人李懂。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胳膊纤细,身形单薄,感觉像是个孩子。但他的怀抱很暖。

那天李懂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院墙上,墙下面围了一圈惊慌失措的下人。

再后来他梦见一棵大树,总得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而他就在浓密的树冠中挑了一根枝丫坐下来,树下是一片绿油油的菜畦,有个穿灰袍的小小身影在下面挑水浇菜忙碌个不停。他的目光一边不受控制的追逐着那人的身影,一边百无聊赖地甩动着尾巴。他还抓了一把葵花籽嗑着,把瓜子皮丢的到处都是,嗑出来的瓜子仁儿却还攥在手心里。

等到那人提着水桶走过树下,他嗖的一下跳下来,把满把的瓜子仁儿献宝似的给他,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可他记得那人笑起来,“我的小狐狸这么乖啊。”说着还踮起脚来捏捏他的耳朵。

他欢喜地跳起来,在树下打滚竖蜻蜓。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水有齐腰深的荷花池中,身边漂浮着好几条血肉模糊的锦鲤。而他的指甲缝里好几天都留存着鱼鳞的腥臭和黏腻,怎么洗都洗不掉。

还有次他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窗边嘴里还叼着半只血淋淋的壁虎。他自幼茹素从未沾过荤腥,他把那壁虎悄悄埋了,自己去净房吐了半天几乎要把自己的胃袋吐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病了。

而他的梦愈发荒诞而淫靡。

他梦见一间佛堂,像是庙里的大殿,金光闪闪的佛像前供满了檀香和宝烛,佛前的蒲团上那人正襟危坐正在诵经。他在那人脚边蹲下来扯那人的袖子,可那人只是闭着眼睛念经不理他,他想了想,将身子蜷成毛茸茸的一团伏在那人的膝头,那人用悄不可闻的声音叹口气,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那怀抱里又软又暖,可他还是不足,沿着他衣带缓处往他怀里钻,湿乎乎的鼻头在他身上拱来拱去,就想靠的再近些,想贴着他温软的肌肤,想渗进他骨血里头去,想和他融化为一体,想把他当神明一般虔诚供奉又想和他行最龌龊最不可言说之事让他浑身染上自己的气味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埋进那人胸口,悄悄舔了一下那人胸前的一颗红莓果儿,果不其然那人一个战栗心跳都乱了。

那人揪着他的尾巴把他从怀里拽了出来,烛光下他的脸仿佛都红透了,“阿弥陀佛你这个…这个…你不害臊啊。”

 

还有那人盘膝坐在榻上一面用手指给他梳毛一面叹气,说,不许再惹我师兄生气了,听到没?

他哼了一声,把耳朵侧过去往他温热的手心里蹭,

那人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尖,说,师兄说你冲他放屁啦?他说浑身一股子狐臭味好几天都洗不掉,你再这么不乖我可要生气啦。

他张口叼住了那人的指尖,舔他吮他,用尖尖的虎牙磨他,那人耳尖一红想要把手挣脱出来,他却化作人形猛地一扑压倒在那人身上还扭股糖似的拱来拱去,说,我不管别人。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小狐狸呀。

等他醒来,李懂发现自己坐在屋顶的檐脊上,裤裆里漉湿黏滑,腥膻难闻。